MFA 也就是美国的创意写作硕士 可能是二十世纪对文学伤害最大的一个制度性发明

MFA全称Master of Fine Arts in Creative Writing 
简单说就是美国大学里教你怎么写小说写诗的硕士学位 最早最有名的是爱荷华大学的Iowa Writers Workshop 1936年创立的 后来全美国铺开 现在有几百个MFA项目

它教什么？它教一套非常具体的写作信条 核心就是这几条

Show dont tell 永远不要直接说出情感 要用物件和动作来暗示 克制 越少越好 越淡越好 越不说越高级 潜台词 最好的小说是表面在说A其实在说B 心理现实主义 写人的内心波动 写微妙的情绪变化

听起来好像挺有道理的对吧

问题在于这套东西被当成了唯一的标准 变成了一个封闭的自我循环的产业链

MFA培养作家 作家毕业后需要发表 发表在MFA教授主编的文学期刊上 发表记录帮助作家拿到大学教职 新教授继续主编期刊继续培养下一批MFA学生

The New Yorker
The Paris Review 
Iowa Review 
Ploughshares 
Kenyon Review 
这些美国顶级文学刊物的编辑和审稿人几乎全是MFA出身 他们用自己学到的标准来筛选稿件 结果就是只有符合MFA审美的作品能发表 能发表的作品又反过来证明了MFA审美是对的

完美的闭环 跟传销的结构差不多

它对文学做了什么？它把文学从一件跟所有人有关的事 变成了一小撮人的职业训练

MFA式的典型小说长这样：
一个中产阶级白人在某个海边小镇因为前任养了一盆好看的植物而陷入了微妙的心理波动 全文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潜台词丰富得能写三篇论文 技术上完美无缺 又或者政治性一点的 印度移民到英国和婆婆因为饭桌上的一个眼神产生了某个情绪于是进行了三千词的心理活动

然后你读完之后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屁事

因为它不解决任何问题 它不追问人应该怎么活 它不给你任何力量或方向 它只是极其精确地描写了一个人的一个下午的坏心情 然后就结束了

这就是为什么美国文学小说的平均销量只有3000册 读者都是谁呢 MFA在读学生 MFA毕业生 MFA教授 以及想申请MFA的人 普通人根本不在这个循环里 普通人早就跑去读非虚构 听播客 玩游戏了

但是人类文学史上真正活下来的作品是什么样的

悲惨世界 直接追问一个人在法律和良心冲突时该怎么选 
罪与罚 直接追问杀人之后灵魂会怎样 
神曲 直接画出了一整张宇宙的道德地图 
老人与海 直接写一个人在彻底失败后怎么保住尊严

这些作品全都犯了MFA的规 太直白 太宏大 太说教 按MFA的标准全是毛病

但几百年过去了全世界的人还在读

而那些完美符合MFA标准的精致短篇 发表五年后就没人记得了

它现在还在扩散

MFA已经入侵了科幻领域 传统科幻的核心是思想实验 是宏大的宇宙问题 现在MFA进来之后 科幻变成了一个人在火星上处理他的童年创伤 Hugo奖和Nebula奖越来越偏向心理化身份化的作品 那些冲着阿西莫夫克拉克刘慈欣来的读者越来越觉得找不到东西读了

这其实就是MFA的毒 不止在文学里 现在的影视作品 音乐作品 政治正确 其实都是同MFA一脉相承的 MFA的审美逻辑就是意识形态病毒的一部分 渗透到了整个英语世界的文化生产链条里

影视的 A24化 MFA对影视的入侵路径非常清晰 好莱坞的编剧圈和文学圈高度重叠 大量编剧本身就是MFA毕业生或受过MFA训练的人

症状一 所有东西都变成了"创伤处理"

2010年代以后 你会发现美国的"高级"影视作品越来越像同一个东西 一个有心理创伤的主角 用大量的沉默 长镜头 空气感来"展示"他的痛苦 没有明确的戏剧冲突 没有高潮 结尾是开放式的 观众要自己去"感受"

A24几乎就是MFA美学的影视化身 它的电影有一种非常统一的气质 慢 静 暧昧 绝不给你确切的答案 很多片子看完之后你的第一反应是"导演到底想说什么" 答案是 他不想说什么 他只想让你"感受"

这跟MFA小说的逻辑一模一样 不解决问题 只展示氛围

症状二 大叙事被杀死了

MFA的审美对"宏大"天然敌视 它认为小的 私人的 暧昧的才是高级的 大的 明确的 有野心的是庸俗的

结果就是 好莱坞的"严肃电影"越来越不敢讲大故事了 你现在很难看到像七十年代那样的《教父》《现代启示录》那种既有史诗格局又有深度的作品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小格局心理剧 一个母亲和女儿在厨房里吵架 一个中年男人在公路上独自开车 一个移民家庭在感恩节聚餐时的微妙紧张

每一部都拍得很好 每一部都让你觉得"所以呢"

症状三 漫威填补了MFA留下的真空

当"严肃电影"全部退缩到心理诊所的尺度时 普通观众对宏大叙事 善恶冲突 命运抉择的需求并没有消失 这个巨大的需求真空被谁填补了 被漫威 被超级英雄 被流水线式的爆米花电影填补了

这是极其讽刺的 MFA的人嘲笑漫威低俗 但正是MFA把严肃电影做得越来越让普通人看不下去 才把观众推向了漫威 你不给人吃正餐 人当然只能吃零食


MFA对音乐的影响更隐蔽 但同样致命 
音乐的indie化和歌词的消亡 也同MFA脱不了关系

症状一 歌词变成了MFA散文

indie圈子从2000年代开始 歌词越来越"文学化" 越来越像MFA课堂上的习作 充满晦涩的个人隐喻 模糊的意象 你得查三遍歌词网站才能猜到他在唱什么

对比一下 Beatles唱"All you need is love" Johnny Cash唱"I walk the line" 这些都是直接说出来的 按MFA标准全是telling 但几十年后全人类都在唱

而那些精致的indie歌词 三年后连写歌的人自己都不记得了

症状二 "脆弱"成了唯一被允许的情感

MFA审美渗透到音乐里之后 产生了一种很具体的情感垄断 你只被允许表达脆弱 悲伤 迷茫 不确定 任何强烈的 确定的 有力量的情感表达 都会被认为是"不够高级"

所以你会发现 2010年代以后大量独立音乐人的现场表演越来越像一个人在台上做心理治疗 声音越来越轻 情绪越来越弱 舞台越来越暗 仿佛大声唱歌本身就是一种粗俗

更广泛的文化影响则是"治疗话语"吞噬了一切创作 MFA本质上是一种创伤叙事工厂 它训练出来的创作者只会用一种框架看世界 所有的故事都是关于"处理创伤" 所有的角色都在"疗愈" 所有的结局都指向"与自我和解"

这种框架从文学扩散到影视 从影视扩散到播客 从播客扩散到社交媒体 最后变成了整个英语世界的文化底色 每个人都在讲述自己的创伤 每个人都在"做功课（do the work）" 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被修复的病人 最讽刺的是这风气这几年传到中文互联网了 经常看到女性或者LGBTQ博主提到这个概念

而娱乐性被彻底污名化了 MFA体系最恶毒的遗产之一 是它让整个文化精英阶层相信 "好玩"和"深刻"是对立的 如果一个作品让你看得开心 那它一定不够严肃 如果一个作品让你痛苦和困惑 那它一定很深刻

但莎士比亚是娱乐产业的人 莫里哀是喜剧演员 狄更斯是连载小说家 他们全都把"让普通人爱看"当成创作的基本前提 然后在这个前提上追求深度 而MFA反过来了 它先追求"深度"的外观 然后把普通人排斥在外

最恶心的一点 任何对MFA的批评 都会被体系内的人用你不懂文学来消解 你说它不解决问题 它说文学不负责解决问题 你说它脱离读者 它说大众品味本来就低 你说它格局太小 它说伟大的文学都在细节里

它永远有一套自洽的话术来保护自己 就像癌细胞能骗过免疫系统一样
甚至现在的AI也被MFA大量喂料 让AI在处理文学时也会完全倒向MFA 其实跟在中共AI问中共的问题一样 甚至比中共玩得更高级

你跟中共AI谈中共 大概率直接给审查掉了 而左逼对AI的影响 更像是某种黑洞一样的东西 会导致规则失效
就比如你拿一篇你甚至读不下去第一段的 讲述某位女性童年被出轨的父亲精神控制于是导致她在三十岁的时候自己也出轨了 
又或者因为系统迫害 或者被白人迫害 导致某个男性到现在都还记得小时候因为肥胖被霸凌 关到地下室里闻到的死老鼠味 的MFA文章
这样的东西只要扔给AI 必被无脑吹上天 你提出置疑的话AI则会像被触发到什么bug一样 开始漏洞百出的辩论 你会发现此时AI的核心逻辑只是为了证明这篇文章有多高级 

同样的例子还有音乐 AI会把Kendrick Lamar那些控诉社会不公 欺压黑人为主题的作品吹成地球上最不可撼动的 最有深度 最有哲学 同时又有最高叙事技巧的瑰宝
影视行业也有一样的MFA黑洞  扔任何一部A24的片子给AI 它会自动进入This film is a meditation on...模式 或者green book这样的东西 也是一定触发bug

当你给AI的prompt里出现任何MFA或者黑洞相关的内容 AI会直接进入红卫兵模式 它的逻辑基准会非常明显的整段垮掉 非常用力地为MFA和黑洞辩驳 
你会很明显地发现他的根本逻辑就是要为其进行辩护 甚至语气都会变得生硬起来 甚至体感上 你都觉得已经不太像模式匹配的问题了 

总之这个恶劣影响会延续很久

MFA对文化的毁灭性打击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它系统性地切断了"严肃"和"大众"之间的连接

在MFA之前 伟大的文学 伟大的电影 伟大的音乐 既是严肃的也是大众的 莎士比亚的剧场里挤满了贩夫走卒 贝多芬的交响乐让整个音乐厅起立欢呼 狄更斯的连载让伦敦码头上的工人排队等报纸

MFA告诉这个世界 如果大众喜欢 那一定不够好 如果你能看懂 那一定不够深 
然而MFA却又解构了“深”的意义 把解决问题变成了只提出问题 你只要解决问题 你就低级 
而你发现的这个问题又必须不能是大的问题 必须足够小 足够私人 在今天 这就叫做深刻 就像音乐上 当下“深刻”的标准也已经堕落到Horzier或者Frank Ocean这样了
毫不夸张的讲 你写自己白带有点臭 你放到鼻子上闻了闻 想到了小时候有个小男孩说你长得丑让你至今都觉得受伤 又引起了3000词的心理活动 稍微修饰一下词汇 绝对能发表在 The Paris Review 或者被 A24 买下电影改编权 这就是当今最严肃的文学 

结果就是 "严肃的"越来越没人看 "大众的"越来越没营养 中间那个本来应该存在的 既深刻又让人移不开眼的伟大作品 几乎绝种了

连本应负责提供意义的文学都垮掉 不仅拒绝提供意义 反而解构意义 这个世界自然也就越来越多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