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讲了MFA是什么 它怎么毁掉文学的 这篇讲具体的 讲它怎么一个一个地攻陷堡垒的

我花了时间扒了英语世界主要文学杂志的编辑背景 发现了一个惊人的pattern 这些杂志被MFA攻陷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就像同一个剧本演了好几遍

主要说最重要的两本 Poetry Magazine 和 The Paris Review 一本是英语世界最古老的诗歌刊物 一本是最负盛名的文学季刊

Poetry Magazine 1912年创刊 芝加哥 
人类历史上第一本专门发诗的杂志 T.S. Eliot的《荒原》首发就在这里 Ezra Pound在这里发过 这本杂志基本就是现代英语诗歌的起源地
2003年 一个叫 Christian Wiman 的人接任总编 这个人是个硬角色 他公开说了一句在今天能让他社死的话

"我对形式诗有严格偏好 我鄙视 碎裂散文式的告白体 以及 七八十年代那种泛滥的自恋自由体诗歌" 
就在那个MFA告白体已经铺天盖地的年代 Poetry Magazine的总编站出来说 我鄙视这些东西 你们写的那些 我的前男友怎样怎样 我的童年创伤怎样怎样 在我这里不好使
结果呢 他任期内Poetry Magazine的发行量翻了三倍 拿了三个National Magazine Award 读者用脚投了票

但是2013年Wiman因为健康原因离开了

接任的是他的副手 Don Share 过渡人物 标准没有大降 但也没有Wiman那个硬度了 他维持了七年
然后2020年 事情来了
Don Share 发了一首诗 作者是Michael Dickman 诗的标题叫 "Scholls Ferry Rd." 诗里面有一个词 Negress
就一个词 一首诗里的一个词

炸锅了

Twitter上 文学圈 MFA圈 集体出动 指控这首诗"uncritical use of racist language" "不加批判地使用种族主义语言"

Poetry Magazine 做了什么呢

撤回了整期杂志 把这首诗从网站上删掉了 Don Share公开道歉 说"我承担全部责任 我判断失误 我对我给杂志带来伤害性的语言深感遗憾" 然后辞职了
然后 Poetry Foundation 发了一个声明 说我们致力于解决组织内"根深蒂固的白人至上主义" 我他妈当时还看到这个新闻了 不过那时候脑子刚开窍没多久 没太注意

你品品这个 一本1912年创办的杂志 发了一百多年的诗 因为一首诗里的一个英语单词 总编被迫辞职 整期杂志被撤回 组织被定性为"白人至上主义"

接下来的操作就很标准了

2020-2022年 两年过渡期 先用"集体编辑制"管理 然后引入几位客座编辑 名字很有意思 
Esther Belin 
Su Cho 
Ashley M. Jones 
每一个都是identity-first的人选 这两年的功能就是清洗 把Wiman和Share时代留下来的任何审美惯性全部擦干净

2022年5月 最终人选到位 Adrian Matejka
Poetry Magazine历史上首位黑人总编 南伊利诺伊大学MFA创意写作硕士 Indiana Poet Laureate 全套MFA标配

他上任之后发了什么 我看了他2026年3月号的内容 给你们看看

一首叫"Shitty Boyfriend"的诗 主题就是 我的前男友是个垃圾 
关键词 the shittiness of his love 写得像Instagram上的分手文案配一杯手冲咖啡

Shitty Boyfriend
By Katana Smith

Maybe I was the only friend who would talk to you about him.
You would call me in the afternoons from parking lots.
I would have talked to you about literally anything
and I would have told you again that you are so great,
that every decision you made is so great, including dating
your shitty boyfriend. Your voice rang toward me
over the phone: it was like living out in the country
near the Illinois river, and the sound of a train passing
or a gunshot would make the birds rise from their seats
and applaud. It was easy to imagine, then, what drowning
in that river would sound like. Occasionally I think I hear something
in the alley behind my apartment. Maybe it’s just the wind.


一首叫"Submissive"的诗 一个巴勒斯坦裔跑到巴勒斯坦想让抗议者穿SM衣服他来拍照 然后他没去 他什么都没做 诗就结束了

Submissive
By Edward Salem

A local fashion designer was selling shirts
with transparent vinyl windows cut across the chest
and red lettering that read diagonally: Submissive.

I planned to buy fifteen of the shirts and fifteen
red ball gags, travel to the b’lad and enlist shebab,
young men, to wear them at the weekly protest in Bil’in.

I’d photograph them in close-ups as spit spilled
around the perforated ball gags down their chins
while they dodged and threw back tear gas canisters.

After all, these were adventurous Palestinians.
They made worldwide headlines when
they painted their bodies cornflower blue.

They wore blue leggings and long wigs, hair clips,
fake pointy ears, and keffiyehs around their waists
as skirts—they were the Na’vi from Avatar.

In the end, I didn’t ask them to wear
the Submissive shirts. I didn’t ask them anything.
I didn’t even go to Bil’in. I didn’t even see Avatar.

反而几首翻译诗 从波斯语翻过来的 质量还行但基本是为了凑diversity指标用的

这就是2026年Poetry Magazine的水平 这就是T.S. Eliot的《荒原》首发的那本杂志 现在的水准



The Paris Review 一模一样的剧本 只是把"种族主义"换成了"性骚扰" 

TPR 1953年创刊 George Plimpton创办 美国文学的圣殿 如果说 Poetry 是诗歌的最高堡垒 TPR就是小说的最高堡垒

2010年 一个叫Lorin Stein的人接任总编

Stein 也是个硬角色 他发什么人呢

Michel Houellebecq 法国最具争议的当代小说家 被法国左翼恨入骨髓 因为他写西方文明的衰落写得太真了 
Gerald Murnane 澳大利亚最被低估的作家 年年诺贝尔非正式候选 完全拒绝参与当代文学的任何政治 
Alexander Kluge 德国新电影运动核心人物 用实验形式拒绝任何叙事正统 
Lucia Berlin 写底层生活的传奇 死后才被发现 一辈子当护士清洁工 她的故事比任何MFA毕业生写的东西多一百倍的生命力 Ottessa Moshfegh 当时的新人 但写的是dark twisted反MFA的东西

你看到了 每一个名字都是反MFA的 每一个名字都敢说出自己的判断 不暧昧 不"探索" 不"只提问不回答"

Stein 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七年

然后2017年 事情来了

#MeToo

Stein被指控性骚扰 具体细节各种说法都有 关键是时间点 2017年 MeToo最白热化的时候 Weinstein刚倒 整个文化界在搞大清洗

Stein辞职了

我不评论指控的真假 可能是真的 有权力的男人骚扰下属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你要注意的是 这种事不是2017年才开始的 如果指控是真的 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点爆出来 为什么不是2012年 不是2015年

一个可能性是 真实的过错被等到了政治上最有利的时间点才引爆 这在权力游戏里是最基本的操作

Stein 走了之后 接任的是Emily Nemens 过渡人物 2018到2021年

Nemens怎么维持水准呢 她发遗作 
Isaac Bashevis Singer的遗作 
Jorge Luis Borges的遗作 
Shirley Hazzard的遗作 
William Styron的遗作

她不敢发活人的非MFA新作品 因为活人的作品如果太好 会暴露MFA作品的低劣 她只好用死人 死人安全 死人不会在Twitter上被攻击 死人也不需要被审查身份

然后2021年 最终人选到位 Emily Stokes

Stokes这个人的简历极其有意思

剑桥大学毕业 
肯尼迪奖学金去哈佛读英文系
Financial Times艺术版记者 
Harper's Magazine编辑 
然后重点来了 The New Yorker高级编辑 2018到2021年 
然后直接空降TPR总编

注意 没有MFA 一个MFA学位都没有 简历上完美地回避了MFA这三个字母

但她上任之后做了什么

第一 换掉整个编辑团队 不是调整 是全换 原来的人一个不留

第二 重新设计杂志 物理尺寸缩小 审美改成"softer"

第三 跳过2021年秋季号 故意留一个空档 让读者的记忆和惯性断一次

第四 引用TPR 1953年创刊宣言 "publish the non-drumbeaters and the non-axe-grinders" 我们要发表"不敲鼓的和不磨斧头的人"的作品 意思是 我们不发政治宣传 不发带agenda的东西

听起来多好 对吧 这简直就是反MFA宣言 MFA那些动不动在诗里控诉父权制的 动不动在小说里写种族创伤的 不就是drumbeaters和axe-grinders吗

但是你看她实际发了什么

Rivers Solomon 一个非二元性别的黑人作家 写了一篇短篇小说 主角是 黑人 酒鬼 乳腺癌 肾衰竭 跨性别 童年性侵 自杀未遂 依恋障碍 你没看错这些全是同一个角色 整篇小说就是一个创伤清单 每出现一个新信息 它都是另一个创伤 你读到最后会觉得这个角色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承载苦难的容器

同一期五篇fiction 全是类似的东西 

嘴上说"non-drumbeaters" 手上发Rivers Solomon
嘴上引1953年创刊宣言 手上全换成MFA标配


一模一样的剧本


第一步 有个不配合的编辑

Christian Wiman 公开鄙视MFA告白体
Lorin Stein 发Houellebecq和Murnane


第二步 找到一个"罪"

一首诗里有个词Negress
性骚扰指控


第三步 引爆 时机精准

2020年 BLM高潮期
2017年 MeToo高潮期
（现在我都怀疑这些运动本身的算计都包括阶级换掉很多人）


第四步 编辑被迫辞职

Don Share辞职 组织承认"白人至上"
Stein辞职


第五步 安装过渡人物

集体编辑制+客座编辑 两年清洗
Emily Nemens 用遗作维持门面 三年


第六步 安装最终人选

Adrian Matejka 首位黑人总编 全MFA
Emily Stokes 剑桥哈佛纽约客 非MFA身份包装


第七步 接管完成

2022年起 发"Shitty Boyfriend"
2021年起 发Rivers Solomon的创伤清单



两个剧本的每一步都对得上 连时间间隔都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攻击方式 Poetry用的是"种族主义" TPR用的是"性骚扰" 两种武器在不同的政治气候下分别使用 
2017年MeToo正热 就用性骚扰 2020年BLM正热 就用种族主义 武器选择跟时间点完美匹配





其他杂志呢？ 

哈哈 全军覆没了



以为只有这两家吗 我扒了大部分活跃一线文学杂志

The New Yorker 小说编辑Deborah Treisman 从2003年干到现在 22年 没有MFA学位 但纽约客就是MFA审美的总分发中心 她定义什么叫"好" MFA项目对标她 完美的循环 
这个其实就是大本营 不算沦陷

Granta 2023年新总编Thomas Meaney 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博士 前New Left Review编委 NLR是什么 马克思主义批判理论阵地 他嘴上说要找"语言的精湛和控制力" "拒绝虚假抬高的 被耗尽的 在纸面上死气沉沉的作品" 结果实际说的和做的完全反着来 现在的Granta整版的印度作者诉说移民英国的不易 英国对移民多不友好


其他的懒得盘点了 
重点说说最恐怖的 是一直以理工男为主科幻圈子也被搞了 而且是同步被搞的 现在基本已经完蛋了

google一下 Sad Puppies 但我估计你们很多人知道这事

一群传统科幻读者和作者受不了了 他们发现Hugo奖 科幻界的奥斯卡 越来越不给传统的冒险科幻和硬科幻投票 取而代之的全是"心理化""身份化""文学化"的MFA风格作品 就是那种一个人在火星上处理童年创伤的东西

2015年 以Larry Correia和Brad Torgersen为首的"悲伤小狗"运动 以及更激进的Vox Day领导的"疯狂小狗"运动 Rabid Puppies 
组织读者集体买WorldCon会员资格 集体投票提名传统科幻作品 试图把MFA风格的作品从提名名单里挤出去

他们成功了吗 提名阶段确实成功了 大量传统科幻作品进入了提名名单

然后呢 MFA系统的反击来了

投票阶段 大量选民选择宁可"无人获奖"也不把奖给"小狗"提名的作品 
2015年Hugo奖创了历史纪录 多个重要奖项颁给了"No Award" 宁可空着也不给你 
George R.R. Martin和John Scalzi等大佬公开站出来谴责"小狗"运动 媒体把他们定性为"右翼""种族主义者""想破坏科幻的多元化"

2017年 WorldCon修改了投票规则 专门堵死了集体投票的路径 "小狗"运动从此彻底销声匿迹

这场战争的结果就是 任何人只要试图在科幻圈挑战MFA审美 就会被公开标记为"右翼" 被cancel 被逐出社区
从此以后 科幻杂志的编辑和评委都知道了一件事 发MFA风格的作品是安全的 发传统科幻是有风险的 这不需要任何人下命令 恐惧本身就是最好的审查

讽刺的是 那一年唯一一部既在"小狗"名单上又实际获奖的作品 是刘慈欣的《三体》英文版 一部完全不符合MFA审美的硬科幻 
评委投票时可能没意识到它也在名单上 又或者一部中国人的小说实在太不好意思不给 但不管怎样 这是MFA系统在科幻圈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时刻 此后Hugo奖和Nebula奖的获奖作品越来越像MFA课堂的习作 那些冲着阿西莫夫克拉克刘慈欣来的读者越来越觉得找不到东西读了

为什么科幻杂志也沦陷了？因为这从来不是自然退化 是2015年的一场正面战争中MFA一方获胜后建立的恐怖统治

当下科幻杂志什么状态？

F&SF 幻想与科幻杂志 2020年换总编Sheree Renée Thomas 黑人女性 整个职业生涯定义就是"非裔散居者推想小说" 
她编过的选集叫Dark Matter 按种族标准编的科幻选集 这本杂志现在的editorial使命就四个字 diversity first

Strange Horizons 更极端 直接声明使命是"推想小说作为全球性的包容的文学" 
专门出特刊 跨性别贡献者特刊 黑人作者特刊 阿拉伯散居者特刊 这已经不是一本有identity意识的文学杂志了 这是一个用小说当包装纸的identity项目

McSweeney's Dave Eggers创办的 曾经的使命是"不论血统发表激动人心的小说" 多好的理想 
结果2019年的统计数据 71%的作者是女性和跨性别者 71% 这不叫有倾向 这叫大本营

科幻顶流 Clarkesworld 现在发的东西99%都是MFA垃圾 


唯一还没完全陷落的
Analog Science Fiction 这是唯一MFA化程度还相对较低的主要杂志 原因不是编辑多硬气 而是它一直以来刊的都是三体那类的东西 投稿要求本身就是一道天然防火墙 它要求"未来科技的某个方面必须是情节的根本性基础 移除它将导致故事崩塌" 你要在投稿里放一个物理学引擎 这一条就把大部分MFA毕业生挡在外面了 因为他们写不了物理学

至于非科幻圈 我想了下 唯一活着的活跃主流杂志大概是Zoetrope All-Story 
科波拉创办的 靠好莱坞的钱活着 不依赖学术基金会 这给了它一定的独立性 但信息有限 不好下结论

这两家加起来也就是整个英语出版生态里的两个小角落了


这不是自然的审美演变 这不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文学"

这是一条装配线

找到不配合的编辑 → 等到或制造一个"罪" → 在政治气候最有利的时刻引爆 → 编辑被迫离开 → 安装过渡人物 → 过渡期用来清洗前任的痕迹 → 安装最终人选 → 接管完成

从2003年Treisman接管纽约客小说版 到2023年Meaney接管Granta 整整二十年 一个接一个 到今天 整个英语世界的文学出版系统已经没有一个主要阵地是干净的了

唯一MFA化程度为0%的发表渠道叫什么








Amazon KDP 自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