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起床突然发现自己没了烟抽，于是我下了楼，出了宿舍朝小卖店走去——小卖店有点远，因而在半路我突然觉得有些后悔：何必要在半夜两点为了一包一百三十二卢布的香烟和五分钟的烟瘾，去走足足半里路，为此大费周章呢？但是行至中途，此时折返也没有多大意义，所以我继续朝着小卖店走去。

可是，一阵从头顶突如其来的惊呼吓得我内心不禁一颤，紧接着我抬起头，疑心真的会有一个俄罗斯人如同某些血腥网站的视频里，在夜半时分从楼顶一跃而下，为自己的痛苦和生命画上一个残酷的句号——还好没有。但女人尖锐的惨呼声，悲切的哭声，男人粗重野蛮的辱骂声以及拳头击打在躯体上发出的沉闷声音仍然从公寓楼的某扇窗后接连传来——我并不知道是哪扇窗，在彼得堡七月中旬的白夜中，许多人睡的很晚很晚，在公寓大楼的数百扇窗户背后的房间仍然是明亮的。

我还是迈不动脚步，在内心自问：是否应该做些什么来帮帮那个在自家屋中被痛殴的女人？我掏出电话，本想拨出103——但是我又能和警察说些什么呢？假使我等到蓝白色的警车停在马路边时，要去迎向那个冷漠的，只懂得例行公事的那个俄国警察看向我这个中国人时全无友好与耐心的目光，指着公寓的那面墙说：“在公寓的某扇窗户后，某个女人正在受着她丈夫的毒打，您快帮帮她吧！”如此吗？

时间一点点流淌着，响亮而清脆的掌掴声已经替代了拳头击打时的闷声，女人高亢的哭声与哀嚎此时已经平息了，而男人的辱骂却一时不歇——我想象着满脸瘀伤的她，丧却了他人援护希望的她就如此平静且绝望地受着他的毒打——以至连哭都哭不出了，一如在燔祭前那将被作为祭品的羔羊那般逆来顺受。

我突然感到自己是何其可憎，此刻衣衫齐整地，全然安全不受威胁地手插口袋，在为某个正受苦受难的女人廉价无用地怜惜着，悲哀着，却就如同某个历史悲剧千年后的观众，仅仅只是这场悲剧的旁观者，而却无能为力——此时白夜时分的晚风煞是凉爽，但我却觉着自己颞部与额头渗出了点点汗珠——我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点燃一根香烟，少少缓解这种荒诞的体验，可是里面只有用以买香烟的零钱，除此以外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