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村里有个聋哑老头，一辈子一个人过。

他就住在院子拐角的那间土屋里。门永远是敞着的，里头黑洞洞的，隐约看得见一张矮桌，一个灶台，一张铺着凉席的木板床。

我每次回老家，下午吃完饭，太阳斜到西边那棵老槐树后面的时候，就拿个马扎，慢慢走过去，在他院门口坐下来。他看见我，总是先愣一下，然后认出我来，眼睛亮一下，冲我招招手。

打完招呼，他就会把手伸进兜里，摸。

那个兜永远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摸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来，递给我。有时候是一颗杏，黄澄澄的，捂得有些发软了，皮上带着他兜里的温度。有时候是一把花生，壳都搓掉了，花生仁干巴巴的，但是嚼起来很香。他把东西塞到我手里，嘴里“啊啊”地发出几声，手比划着，意思是叫我吃。然后他自己也掏出一颗来，没有牙的嘴一瘪一瘪地动着，眼睛眯起来，很满足的样子。

他是什么时候聋的，什么时候哑的，都是后来听我妈说的。很小的时候发烧，烧了好几天，家里人没当回事，等到发现不对了，已经听不见了。听不见，慢慢地就不会说了。没人教他认字，没人送他上学，他就这么在那个院子里长大了，变老了。一辈子没出过那个村子，没娶过媳妇，没儿没女。

他好像没有什么时间的概念。春天的时候，他会坐在院门口择野菜，一根一根择得很仔细。夏天就光着膀子，身上的皮肤晒得黝黑黝黑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搓衣板。秋天他会拿一根长竹竿打杏，打下来用衣服兜着，一个一个分给路过的小孩。冬天裹一件老棉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在墙角晒太阳。

一年四季，就这么过去了。 他比划事情的时候特别用力，好像怕别人看不懂。有一回他跟我比划，指着天，又指着地，两只手在胸口画了个大圈，然后竖起大拇指，嘴里“啊啊”地叫着。我看了半天，猜他大概是说今年收成好。他见我好像懂了，高兴得直拍大腿，又把那颗光头摸了一遍，嘿嘿地笑。

去年他出车祸走了。具体是哪一天，没有人说得清。好像是一个傍晚，他一个人走在村口的马路上，一辆车过来，人就没了。后来怎么处理的，赔了多少钱，钱分给了谁，我都是断断续续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