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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重入黑夜:七十年代的牢狱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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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何处不相逢, 杨秉荪万万没想到, 在「远离莫斯科的地方」—— 饶阳县, 见到了上一次在莫斯科见到过的老朋友李友钿。你想想那年头儿, 有几个人出过国? 老杨人家是苏联、匈牙利双料留学生, 在那儿学的是小提琴。老杨和我属于一个大案子进来的, 都是因为传说了文化旗手的笑话。

       老李从来不说政治笑话。他本来是上海的一位名厨, 阴错阳差被外交部选中, 派往国外常驻, 在莫斯科和布达佩斯都呆过。在文革中, 有人在国外揭发他买菜中间可能有猫腻, 北京外交部造反派就勒令把他押解回京。他一听脸就白了, 那个火红年代押解回去, 肯定凶多吉少。天生慈眉善眼温顺的他, 半夜就逃出使馆, 企图「叛国投敌」, 结果, 还是被抓了回来。

       当年, 老杨是使馆请来的艺术家, 给国际政要献艺。老李则负责演出后给大家准备上好的佳肴。你想想, 那时候他们是甚么架势, 甚么派头? 吃甚么? 喝甚么?

       在饶阳这里, 他们大眼瞪小眼, 喝着白开水, 等着下顿的黑李逵饼子。这儿的饼子刚下锅的时候是黑红黑红的, 近似巧克力颜色, 等凉了下来就黑得像铁疙瘩一样。这是全高粱麪的饼子, 所谓全面就是在磨麪的时候, 把能磨的东西都磨进去。不出麸子不出糠。这样的粮食实惠, 所以才那么黑。

       老杨和几个同屋的人, 每个人都拿着各式各样的本子, 各种各样的笔, 一本正经围坐在老李的周围。老李用他无锡口音普通话给大家讲解一道道名菜的做法。

       这是一项重要的文化活动。固然, 越写越饿, 越饿越写。别看老李已经饿成细脖大脑壳了, 可讲起来菜谱, 还是当年着名大厨的谱儿, 言简意赅, 形容准确, 细细道来, 不紧不慢。专业人士就是专业人士, 他口中的每一道菜都精致无比。无论中餐还是西餐都可以录入最顶级的菜谱。就这样, 我国的饮食文化得到了一次成功的传承。

       我这人虽然也喜欢吃好的, 但绝不是一个美食家, 所以向来对饮食文化就兴趣不大, 这会儿又饿得要命, 他们还一本正经坐在那儿进行精神会餐, 那胃脏一定更加难受。所以, 我不去听。老杨说: 不会, 精神会餐可以分散注意力, 就减轻胃脏的痛苦。再说, 你学好了这些手艺, 出去以后一定大显身手, 自己彻底伺候自己一把。

       当时我们屋子里大概有十二、三个人, 七、八个人都参加了那个精神宴会。

       我呢, 正给几个小年轻侃故事。当我侃完一个故事, 他们正七嘴八舌争辩的时候, 一位叫段铎的小伙儿突然说: 「你别就光给我们穷侃了, 干脆教教我们, 也玩玩文学、写写诗。」

       段铎那时候大概还不到二十岁, 饿瘦了更显年轻。原来, 他发现我在牢房里靠侃故事就可以占据一席之地。在这儿, 这也算一种本事, 要练别的本事, 这里边儿没条件。要练文学, 就是练嘴、练笔, 在饶阳绝对有这条件。不练白不练。

       他话这么一说, 其他几个年轻人都同声附和, 齐齐嚷嚷要拜我为师。段铎学习的根底很好, 因为出身问题, 没被大学录取, 只好上了一个中专。虽然他一直喜欢文学, 可没机会玩文学。另一个同号叫王涛, 是青龙桥的一个着名玩主, 那片儿住的都是正儿巴经的八旗子弟。于是, 他们就开始听我侃诗。

       年底之前监狱进行调号, 把老杨和老李他们都调走了。

       我和这些北京来的小伙子们还留在这个大号里, 就开始一起写诗、评诗。段铎是个非常聪明的青年, 他本来是在中专学电机的。我先教他背一些新诗、旧诗, 让他体会诗的意境是甚么, 优美在甚么地方, 如何在文字里寄托笔者的情愫。

       从苏东坡的《水调歌头.大江东去》到柳永的《雨霖铃》, 从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到艾吕雅的《你好, 哀愁》等等, 我给他瞎背一气, 他就瞎记一堆。

       别人聊天的时候, 他就在那里瞎背。为了记得清楚, 他就把刚趸来的货都抖搂给王涛。不用几个月, 他和王涛, 还有景山东街的小亓都背了不少从我这里趸去的二手诗作。

       后来, 以小段为首的这伙孩子, 一人钉了一个本子用来抄诗。后来, 把我搜肠挖肚的所有零七八碎都背完了, 就只好一起命题自己来写诗, 每个人都写。他们各有千秋, 全都进步神速。你想想那个王涛, 本来是个玩主, 现在居然和我们一起写诗。小亓喜欢写古诗, 写完后也和我们切磋一番。小段两样都试试, 虽然他是浅尝辄止, 写的诗味还是很浓的, 对一个学理工的孩子来说, 就很不容易了。

       除夕那一夜, 我们都没睡觉。除了留下来中午的一个饼子以外, 我们还把晚饭稀饭里的胡萝卜, 也留了下来当年夜饭。我们把胡萝卜围放在「扫地风」的火口边, 真都烤成了透明的胡萝卜。吃起来有点咬劲儿, 还香甜无比。后来, 看到莫言的小说里描写的透明胡萝卜, 似曾相识。那天晚上, 我们约定在一小时内各自写一首诗。

       王涛写了一首自由体的新诗, 题目就叫我们大为惊叹—— 《我是流氓! 》他生动热情地标榜自己就是一个流氓, 谈到流氓的快乐, 流氓的自由, 流氓的流浪, 流氓的超越。我们纷纷叫好, 每个人还都和了一首—— 《可惜我不是个流氓! 》、《我心里就是个流氓! 》、《我也想当个真正的流氓! 》

       我们轮流朗诵, 笑得满地打滚。那时我们非常快乐。我们把这几首诗钉在一起, 封面上我用美术字写上《流浪者之歌—— 一群快乐的流氓》。我看大家越来越上瘾了, 写作热情高涨, 就说: 干脆咱们办个报纸, 当年在渣滓洞人家陈然还办了个《挺进报》, 咱们也在这里办个解闷儿的文艺报, 怎么样?

       他们三个齐齐喝彩, 我就开始主办这个报纸了。其实, 每次只是一张大纸, 那是我们用粥把几张纸粘在一起。这张报纸只有正反两面, 一共两版。我本来就是学美术的, 所以我先画好了版样, 他们的稿子, 也都由他们自己抄写在预留给他们的版面上。我还给每首诗都画了插图。用了两个下午, 我们第一期就出版了。

       当然, 我们很小心。每次出版以后, 大家悄悄传阅。当然, 只是在我们这几个人中间, 多一个人看了, 我们被发现的机会就多了不止一倍。不是特别近的朋友, 决不传阅。我们本来商定, 看完就毁掉, 可是, 每次大家还是舍不得, 于是就分别保存着。我们说好了, 谁的万一被发现了, 就说是自己写着玩的, 别人就尽快销毁。

       阴历大年初二, 又调号了。这次我分到一个只住五个人的小号, 和杨秉荪分在一个房间, 我很高兴。就在半夜他值班的时候, 我悄悄地把我保存的那份报给他看了, 他看了非常快乐, 拼命忍住笑声。不过, 他抹抹眼睛, 叹口气, 说: 「别舍不得, 快点儿销毁了吧。这地方, 这件事就可以算是重新犯罪。安全第一呀。」

       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就是为这种罪折进来的。于是, 立刻把它塞进了火炉, 眨眼间, 这张报纸就化为一缕青烟。这也是在县大狱的好处, 这里没有暖气。冬天只好生炉子, 要是在北京看守所要销毁点儿甚么就没这么容易了。这里销毁一篇文章之类的东西实在太方便了, 原始环境有原始环境的好处。
Nevermind4466 21-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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