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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chinkinpei 25-12-04
最后编辑于: 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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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ToDIE GunDown
驻马店的夜是铁铸的。我们蜷在城东那片老水泥厂的地下配电机房里,墙上残留的变电箱铁门成了唯一的桌子,通风管道里永远飘着霉尘。

她每天寅时出门,那件洗得发白的帆布工装口袋里总揣着半块冷馍。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她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破保温箱——那是从废品站论斤称来的。我趴在气窗口看她消失在巷子尽头,车链子哗啦哗啦响得像断头台的齿轮。

后来才知道,她送完最后一单快餐并不回程。城南老区那些松动的窨井盖,在路灯初亮时会发出只有内行才听得见的呜咽。她腰间别着根缠了胶布的撬棍,动作快得像夜猫子叼走鱼摊上的残货。子时的梆子还没敲响,她又该出现在货运站西墙外——那里常有来不及入库的零担货箱,看守老头耳背。

三更天,铁皮门会被有节奏地叩响:三长两短。我拉开插销,她带着一身露水与铁锈味侧身挤进来,帆布胶鞋在水泥地上印出深灰色的水渍。

“接着。”她抛过来一包散花,烟盒被汗浸得发软,“今天老刘家出殡,路上捡的。”

我撕开锡纸时,她正就着水龙头啃冷馍。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机房里格外清晰。

“房租结了。”她忽然说,半块馍渣粘在下巴上,“下月要涨二十。”

我递过燃着的火柴,她凑过来点烟时,我看见她左手虎口新添了道血口子,皮肉外翻着像婴儿的嘴唇。

“写的啥?”烟头几乎燎着我额发。

“制盐的方子。”我合上笔记本,“书上说海州盐场......”

“海州?”她嗤笑一声,从工装内兜掏出个油纸包。拆开三层,露出半只酱鸭腿,皮肉在昏黄的灯泡下闪着琥珀光。“吃。货运站王胖子供桌上的,不碍事。”

我盯着鸭腿上整齐的齿印。她顺着我目光看去,咧嘴时露出沾着酱色的门牙:“上供的得留印记,祖宗才不怪罪。”

“为什么?”我问。通风管突然灌进一阵夜风,墙上人影剧烈摇晃。

她盘腿坐上水泥台,胶鞋底厚厚的泥垢簌簌往下掉:“这世道,见着个不偷不抢还识字的,稀罕。”

七夕那夜她回来得特别晚。铁皮门推开时,先挤进来一块圆形的黑影,在地上滚出沉闷的响声。是窨井盖,边缘还粘着新鲜的沥青碎块。

“老曹头回老家收麦了。”她喘着粗气靠在门框上,汗水把鬓角头发糊成绺,“这玩意儿今天没主。”

我蹲下抚摸那些凸起的纹路。铸铁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中心“市政”二字已经磨得只剩凹痕。

“今天月亮好。”她忽然说,眼睛却盯着天花板上那摊常年漏雨留下的黄渍,“可惜这地窖子......”

“我考了第五。”我说,“师范学院的土木科,三年学制,毕了业能进建设局。”

她的烟停在半空。

“到时候,工地上的废钢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发出回声,“都有正规批条。”

她慢慢吐出口烟,烟雾在灯泡周围聚成灰色的云:“建设局的人,都坐吉普车。”

那晚我们对着井盖吃完了最后半包散花。我把井盖立起来靠在东墙——那是机房唯一没有管道遮挡的墙面。她擦燃第七根火柴时,铁铸的圆盘忽然反射出跳动的光斑,那些经年累月被鞋底打磨出的细微划痕,在某个角度竟像极了月面的环形山。

后半夜下起雨,排水管开始奏鸣。她倚着井盖睡去,手里还捏着燃尽的烟蒂。我盯着墙上那块冰冷的铁月亮,突然想起《淮南子》里说,共工撞倒不周山的那年,所有井盖都飞上了天,成了最早的星斗。

雨越来越大。通风管外传来载重卡车碾过积水的呼啸,像远方战场上的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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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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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ToDIE GunDown
十七岁那年的驻马店,我和她挤在南城根一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青灰色的水渍在墙皮上蜿蜒成地图,唯一的透气孔外是另一堵灰墙。

她白日里走街串巷递送食盒,暮色四合时便扛着铁钩出去,专寻那些松动的窨井盖。子时前后,又要赶往城东那片废弃厂区——那里常有货车遗落的货箱,她管那叫“开天门”。三更天回来时,鞋底总沾着这个城市最深的泥。

那夜我递过一包散花,烟纸已泛黄卷边。她撕开锡纸的动作像拆一道圣旨,火星亮起的瞬间,那张沾着机油的脸忽然凑近,烟头几乎燎着我的睫毛。

“中嘞。”她吐出的烟雾里有铁锈味。

“房钱结了。”她叼着烟凑来看我的笔记本,一点烟灰落在泛潮的被褥上,烫出个焦黄的圆。“NaCl...洋文玩意儿。”手指却从工装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鸭腿,吃不吃?顺来的,不犯章程。”

“为啥待我这样好?”恍惚有赤色光影掠过眼底,不知是灯管频闪,还是旧梦未消。

“稀罕你呗。”她翻身跨上床沿,翘起的胶鞋底还粘着柏油碎屑,油污斑驳的脸上却绽开月光般的笑。

七夕那晚,她扛回来一口铸铁井盖,边缘还带着新鲜撬痕。

“收废铁的老头撤摊了。”她喘着气把铁饼立在墙角,“送你当节礼。这板薄,卖不上价。”忽然望向根本不存在的窗外,“今儿月亮真排场,要是能摘下来给你就好了。”

“我模考全校第五。”我用鞋底磨着水泥地上的裂痕,“等考上大学读土木,天天带你去工地收钢筋,过敞亮日子。”

“当真?”她眼底忽然涌起碎银子似的光。

“嗯。往后夜夜都看月亮。”

其实我从未见过她说的月亮。我们蜗居的这方地穴,唯一通向外界的排风扇叶片上,积着三年陈的油灰。那后面不是夜空,是另一栋楼的水泥背脊。

她盘腿坐在床板上点燃今晚第三支烟,目光穿过袅袅青雾,钉在霉斑交错的天花板某处。

我把那口井盖刷洗了三遍,挂在原本该开窗的墙面上。昏黄灯光下,铸铁表面的波纹泛出青铜器般的光泽。散花的烟雾升腾缠绕时,这块来自驻马店地下的铁月亮,竟真映出了漫天星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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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