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李作为美国南方独立之父、邦联之父和弗吉尼亚传统之父，比华盛顿特区和阿灵顿国家公墓里面的众多联邦英雄更加当之无愧。他也是林肯和格兰特的对手，却在阿波马托克斯成为全国和解的恩人，南方事业在北方舆论的主要辩护人。历史既有遗产继承，又有债务继承。现代美国现在的困境，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继承了南北战争在国内为美国欠下的债务。内战当时，英国人心目中的北方仍然是独立战争时代的形象。若非美国护犊子，大英早就北南方当叛匪法办了。重建时期，他目睹北方一步一步倒向中央集权和工业寡头，仍然利用军界元老和南方老兵协会的身份，多次为北方斡旋，深恐亲者痛仇者快，直到他去世，他对宪法和故乡的忠诚，压倒了私人的友谊。

他后来在信件和谈话中解释说，美国联邦和南方各州的关系，不是寻常的联邦与州关系，而是哥哥教训不争气的弟弟。从美国人的礼貌措辞习惯和当时等于常识的历史事实看，他其实说得太委婉了。北方不是北方平起平坐的兄弟，而是建国先辈一口奶一把屎拉扯大的亲生孩子。孩子小时候，母亲少给一口奶，就能把她饿死，没有任何人会在乎。孩子十几岁，开始闹独立闹事的时候，母亲用一只手就能把她勒死，却一再赔钱赔血，从英国军队和债主手里，把这个没出息的孩子救回来，最后眼睁睁看着她非要坚持原则，明知她会害死自己和以后的子子孙孙，才在她还没有彻底被征服的最后关头，拼命把她抢回娘家，结果却让这个忘恩负义的孩子联合工业黑帮丈夫，叫来不明真相的警察，把母亲当成强盗，抓进了派出所。

李虽然不是法学家，但即使仅凭普通常识，也知道特殊感情和关系，在法庭上根本没用，之所以还是要说，无非因为事实俱在，患不着操心编故事。他对战争责任的解释是，自己当时战略决策已尽全力，没有管好所有部下，战后对可能违纪的行为也以身作则维护军纪。如果按照今天bbc媒体的猥琐精神，肯定发明成拨乱反正的好将军。

生病和执法的事情，同样都是证据确凿。历史判决是“叛国罪”，不是普通叛乱罪、反人类罪或种族灭绝罪，但如果以叛国罪的正常量刑标准，判决就显得太重，而且尤其错误的是，不符合法庭的级别。叛国只是普通政治犯罪，何须后世舆论特别法庭。如果邻居欠债不还，宪法法院会同意受理么？显然，英美系历史叙事努力在政治正确和司法准则之间维持平衡。如果今天再审，李大概连起诉资格都没有。如果说罗伯特·李的一生符合悲剧的定义，英雄人物为自己的原则不得不牺牲；现代美国发明学就符合闹剧的定义，认真你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