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阴沟之中，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这下星空也没了。什么如愿以偿，都是妄想。

江浪贴在宿舍窗边，夜风裹着血腥味和冬天的潮气一起往屋里钻。操场上，广播还在循环那句“撸起袖子加油干”，声音沙哑得像个老掉牙的留声机片子，可底下已经没人在意。跑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些还在抽搐，有些已经爬起来，摇摇晃摆地寻找下一个“集体荣誉”。高墙上的电网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念经，提醒所有做题蛆：这里是华北中学，翻墙是做梦的。

看着越来越下沉的落日，还有越来越阴暗的视野，江浪把书包背得死紧，像当年超天才韦东奕如获至宝地捧着自己的高考志愿，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了宿舍楼通往侧门的防火门。

走廊里灯光全灭，又没走廊窗户，只有应急通道指示牌那点绿幽幽的鬼火，照得地上一摊摊血像洒了一地劣质红墨水。他踮着脚，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做题蛆应有的卑微姿态，一步一步往外摸。心里还在试图给自己打气：鼠人也能润出去，鼠人也能润出去，润出去就能偷渡家乡，家乡没有集中营……

男生宿舍旁边有一个侧门，就在前面几十米。

江浪一个箭步冲出去，把身后楼门口附近趴在地上啃食尸体的丧尸甩了半条街。

靠近一些，可以看到铁栅栏锈得掉渣，门缝里透出月光，像给他留了一条VIP逃生通道。江浪扑过去，用尽十六年做题偷带罐头什么的东西吃——总比食堂的猪食好了89倍——攒下的腕力去拽门把。

咔、咔、咔啦。

门纹丝不动。有人用铁丝从外面缠了三道，还挂了一把新锁，锁头上甚至贴着一张小纸条： “不允许私自外出，请假学生请走正门，不得走侧门，违者记大过——学生会”。

江浪当场破防，差点给学生会跪下，小官僚们，你们都要变成尸了还记得扣大分是吧？伟大复兴的KPI不能少，连尸潮也要走流程？记大过？老子现在记的是大仇！

江浪又试着狠命拽门，锁链哗啦响，其他变化是没有的。再抬头看旁边的围墙，电网在头顶嗡鸣，像是准备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在嘲笑他的费拉本性。他腿一软，差点坐地上。翻墙？会被电成烤乳猪。做题蛆的懦弱本能在催促他掉头往回跑，像无数次月考考砸后灰溜溜回教室一样。

还是求生的欲望让江浪清醒过来，急得满头汗，转身想找砖头砸锁，结果这时候身后已经追过来、围上来七八个“前同学”。为首那个正是上次放假还在朋友圈转“自由港不配自由，自由港警察加油”的集美，嘴巴裂到耳根，美甲还闪着亮片，此刻正拖着半截肠子，张着血盆大口，就差夹着嗓子用甜腻的声音喊：“姐妹们，一起上呀～”

江浪才一个愣神，腐烂的尸臭就和关系户集美那股独属于织女的反胃香水味扑面而来，他情急之下抄起门口的拖把杆，杆子上还挂着“文明宿舍流动红旗”的破布条，挥起来猎猎作响。

“别样的修车大战，开始（別次元の交歓……いや、これはもはや[儀式]だ。我と貴様の粘膜戦争、幕開けといこうか）！” 他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声音却抖得像月考前尿急又不敢举手，好在织女特有的那股骚味让他棒出如龙。

第一棒下去，正中集美脑门，脑浆溅出来还带着高光粉，闪闪发亮，像她生前最爱的修容。 

第二棒扫倒一个肥墩墩的隔壁班什么纪律委员集美，那头猪临死还在张着大嘴，就像是在喊：“境外势力……别跑……影响集体……” 

第三棒直接把棒子打断了，江浪顺手抄起地上的矿泉水瓶，瓶身写着“百岁山2003抗击非典纪念款”，抡圆了砸向最近的一张脸： “喝你妈的百岁山！喝你妈的伟大复兴！大水大水喝喝喝！馒头馒头造造造！”

他抄起手边所有东西砸向那群支尸，恍惚间只见一地鲜血，书包早丢了，外套也撕烂了，只剩一条内裤和一把美工刀。侧门还在十米外嘲笑他，电网嗡嗡响，像在放《义勇军进行曲》电音版。江浪站在原地喘气，视野模糊，望着那道永远打不开的门，突然懂了，我做题蛆我跑什么跑，我天生就该被关在华北中学这口大粪坑里。加速主义最他妈失败的地方，在于它以为粪坑有出口会外溢。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回头看着身后黑压压涌来的尸潮，笑了： “行吧，跑不了那就内卷，卷到你们吃不动为止。”

然后他掉头，一路骂骂咧咧杀回宿舍楼： “战狼幼崽别追了，老子回宿舍写检讨了！” “集美们慢点，哥哥给你们打《明天会更好》伴奏！” “学生会牛逼！锁门锁得妙！锁得丧钟为所有做题蛆而响！”直砸的血溅三尺，内裤都红了，他却笑得像个刚考完高考的疯子。 猾中侧门，永远的神。 

回到宿舍，关死大门，掏出美工刀，因为江浪看见宿舍也涌进了大批的人形生物，但是谁知道那是疯狂亡命逃回宿舍的支猪，还是已经感染六亲不认的支尸。

刀刃上那道暗红早已干成黑褐色，像谁不小心把鼻血蹭在了上面。江浪没去想是谁的，反正宿舍八个人，又或许是其他人的，谁没点小秘密呢？此刻，秘密已经不重要了，活下去才是唯一需要内卷的题。走廊的灯光一明一灭，像坏掉的破烂呼吸灯。空气里混着霉味、汗臭、血腥，还有一点点食堂剩菜的酸腐。墙上的标语“615班，启航扬帆，背水一战，直至彼岸”被溅上的血糊住了“彼岸”两个字，显得格外地“吉利”。江浪贴着墙根往侧门走，脚步轻得像平时进办公室时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完全不敢踩出声响的课代表。

刚拐过楼梯口，他就看见了平时最爱喊口号的那一拨人。体委跑在最前面，嗓子还带着跑操时的中气：“同学们不要慌！听党指挥！听班主任指挥！我们一定能打赢这场抗疫阻击战！”他手里举着班牌，像举着一面小国旗，声音洪亮得能盖过尖叫。可他身后那几个平时最爱跟着喊“猾中加油”的好兄弟，已经把两个跑得慢的集美往尸群那边推。女生哭得撕心裂肺：“体委哥哥，我们不是一个班的吗？”体委头也不回：“集体荣誉大于一切，牺牲两个保住主力，很合理！”话音未落，他已经带头往反方向冲，跑得比月考冲刺还快。女生被扑倒，血溅在墙上，像两朵猩红的班花。江浪缩在拐角，心里骂了一句“战狼幼崽”，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太熟悉这种场面了，平时举报他“负能量”“抽象”的，不就是这帮人？

再往前，是厕所门口。就像刚才盲目跟着黑鬼体委一起的集美一样，这也有几个集美闯进了男生宿舍，此刻她们抱成一团，大部分集美的淡妆——浓妆是校纪不允许的，不化妆是不能被各路老师或者领导“选美”之后特殊照顾的——都哭花了，却还在互相安慰：“别怕别怕，爸妈和老师会救我们的。”领头的那个是611班班花好裤裆，下午还在办公室浪叫，双腿抬得比马鹿都高，此刻正把旁边哭得最惨的闺蜜往外推：“你发烧了，你肯定被感染了，为了大家的安全，你先出去探探情况好不好？”闺蜜哭傻了，都不带反抗的，刚被推出去半步，就被一只爬过来的何物种咬住了脚踝。班花“砰”地把门带上，还贴心地反锁，顺便还把门镜上的血擦了擦，叹了口气：“真是谢谢你了呢，可我还得活到高考呢。”门内传来咀嚼声，门缝里伸进几根染着美甲的手指，抓了几下，便软软地垂了下去。江浪蹲在墙角，听得胃里翻江倒海——没想到岁静集美们适应得比谁都快，利己主义从来不是骂人的话，是生存手册。

终于到了楼梯间，这里的防学生跳楼的窗户栅栏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可以看到楼下外面垃圾堆旁站着几个保洁阿姨和值班老师，肠子拖在地上，像一串串红灯笼，它们一边咆哮，还一边四处张望。

又上了几层，回到自己的9层楼层，走廊已经彻底成了屠宰场。灯光彻底熄了，只剩应急灯惨白的光。键政肥蛆小胖躺在死人堆里，抱着一具尸体的半截胳膊，靠在墙上喘气，看见江浪，眼睛一亮：“江浪！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挡一下，我要去广播室报告情况，揭露境外势力的！”话没说完，他身后一只大只佬扑上来，小胖想都没想，把身边尸体胳膊上的烂肉直接撕下一块，往江浪脸上砸：“替身攻击！你上！”然后撒腿就跑。江浪被那块肉糊了满脸，腥甜的血味呛得他干呕，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他太了解这种人了，平时喊得最大声，关键时刻跑得最快，卖队友卖得最狠。

江浪把身后的大个子晃了几下，等它彻底在尸体堆里面踩着粘稠的鲜血绊倒之后，才敢拿着桌脚插进那玩意的脑袋，毫不意外的，又溅了一手一腿的肮脏玩意，红的白的。

615宿舍的门锁死了，里面传来二刺螈低低的哭声。江浪敲门说楼道里的丧尸已经被自己杀了，才被开门放进去，看见二刺螈和鼻涕鬼缩在门后，地上躺着齐伽——齐伽的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流干了。

两人愣愣地看了江浪一会才反应过来，都缩起了脖子。江浪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二刺螈手里攥着那张卷成棍的东京喰种海报，声音发抖：“他……他发烧的时候说‘我不想连累你们’，就自己走到走廊去了……然后……”鼻涕鬼鼻涕眼泪混着血：“我刚才看见体委了，他把昏昏沉沉的齐伽推给尸群，好像这样能拖延时间一样……我们把他拖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江浪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门顶上，用床下的柜子拆的木板死死抵住。他知道，齐伽是宿舍八人里唯一没嫌弃过他近视、“不合群”、翻墙浏览反动内容的人，还天天和自己违纪夜里聊天，交流这集中营的苦难与毁灭嗜血的欲望。

门外，撞门声越来越密集，像无数次晚自习前的催命铃。门板裂了，居然是班主任的手……爪子先伸进来，指甲缝里还嵌着粉笔灰。紧接着是油光发亮的脸挤进来，嘴角裂到耳根，嚎叫的时候就像平时含混地吼着：“懒鬼！多读五分钟！”江浪想起每次被吼的时候自己低头认怂的样子。江浪手抖着举起美工刀，刀尖对准那张脸，却抖得怎么也下不去手——不是仁慈，是懦弱，是费拉，是做了十六年做题蛆留下的本能，他刚才在楼下和楼道里的战斗已经耗尽了所有肾上腺素，现在只剩下后怕和虚脱。

鼻涕鬼却突然扑过去，用身体挡在门前：“等下他冲进来你们就跑吧！我拖住他！”话音未落，班主任的牙已经咬进鼻涕鬼的肩膀。鼻涕鬼惨叫，却回头冲江浪挤出一个扭曲的笑：“我……我以前为了‘合群’，举报过你……真不好意思……”

江浪眼眶发热，却只挤出一句：“哈哈……华北中学的做题蛆不配道歉。”他挣扎着抄起拖把杆，狠狠砸向班主任的膝盖，骨裂声清脆得像踩碎煮蛋。班主任跪倒，肠子从土里土气的中山装里滑出来，像一条油腻的断裂红腰带。江浪红着眼，用美工刀戳进那张油光脸，直到脑浆溅满墙壁，像化学实验失败的凝胶。二刺螈也终于反应过来，拿着床底抽屉疯狂砸那老东西。

鼻涕鬼倒在血泊里，嘴角还挂着鼻涕，眼睛却亮得吓人：“江浪……魏京生……你们……你会活下去的……对吧？”

魏京生就是二刺螈。之前他听见齐伽被推出去咬到的惨叫声还会低声抽泣，现在他只会木然地坐着喘气了。

江浪没回答，只是把宿舍桌上零食袋子里最后一块薯片塞进鼻涕虫的嘴，随后给了他一个痛快，不然他的瞳孔已经涣散，马上就要变成丧尸了。

宿舍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电网嗡鸣，尸群撞门声不绝。江浪靠墙滑坐，臂上的咬伤开始发烫，血管里像有火在烧。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沾满血，却还在抖个不停。以前的做题蛆费拉鼠人，网上口嗨加速的懦夫，此刻却杀了人，杀了老师，杀了曾经一起跑操的同学。不得不杀。他终于背水一战了，却不是为了什么彼岸，而是为了不被吃掉。

他摸出手机，屏幕裂痕里还亮着红迪的界面，最后一帖是凌晨四点自己发的：“华北中学加速实验室，今晚开张。”

附赠几张“图纸实录”。

底下几十个回复，批话连篇，甚至几百个赞。

江浪突然笑出声，笑得眼泪混着血往下掉。笑声在空荡的宿舍里回荡，像一串破锣。

门外，新一轮撞门声又起，似乎就在隔壁。江浪抹了把脸，抓起美工刀，声音很轻：“我们浪系真的崛起了，平时都没几个活人的冲浪TV，现在居然有几百个人？那我更要表演下去了……鼠人不配活？那就多活一会儿，再看看这节目到底有多长，我能演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