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 One Day in Hell

多年之后，面对新联合国维和军的绞索，北岛浪速大佐将会回想起，支尸病毒爆发的那个遥远的日子。

“Brrrring——”
我被耳膜里冲荡的铃声惊醒。
那种尖锐的电子广播铃的声鸣叫像一把锈刀，毫不留情地切割着我的神经，带来各种破伤风。
已经是早上五点半了——这座集中营的生活总是这样开始，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我揉了揉眼睛，感觉眼球像被砂纸磨过一样酸涩还肿胀钝痛，脑袋也天旋地转，就像是额头上压着习主席的屁股，200斤的巨型秤砣让我头重脚轻，踉踉跄跄。
“操他妈的……”虚无之余，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宿舍里其他七个室友已经开始动作了，有人低声抱怨，有人直接从床上翻身而起，拿着早操前朗读的学案和笔记跑出门去。
我费劲地坐起，后颈的酸痛如同潮水般涌来，连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臭，混合着各种批爆的味大熏，包括但不限于几天没洗的衣服袜子，粘在身上或者牙垢里食堂剩饭的残渣等等。
而且现在是冬天，这个小破屋子不能开窗户换气，不然就要被冻死。
都是小破屋子了，那么空间上肯定也像个拥挤的牢笼，破烂上下铺硬板床也是一样的，仅仅是上铺的齐伽同学爬下来坐在我这个下铺的床上穿衣服，就几乎把我挤到了墙上。
我只得勉强爬下床铺，双脚踩上冰冷的地板，顿时触电般地发抖，脆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掩饰昨夜偷玩手机和疯狂撸管留下的疲惫。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感觉忘了什么，我找不到那副厚得像城墙的800度高度近视眼镜了。
齐伽同学系鞋带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系完鞋带又伸手去床下掏了几下，把一副布满灰尘，凹槽和连接处好多白花花头皮屑的黑框“城墙”递给我。
“阿里嘎多，齐桑。”
我咕哝一句，赶忙戴上它，世界才勉强清晰起来。
起床到跑操之间仅有的那15分钟已经不多了，我只能草草地洗漱——用手接两次水，嘴里喷一口，脸上抹一把，再换上校服，快速冲向操场，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加入自己班级跑操的队伍。
地中海发型的矮胖班主任穿着一身有支有味的中山装，一脸油光，用秃鹫一样的眼睛阴狠地盯着最后几个来到操场的同学，喉咙里堵着一口浓痰一样，时不时低声呵斥着我们。
“懒鬼！每天跑操晚来5分钟，别人每天操前比你们多读5分钟，一年就是30个小时，别人得跟你们拉开多大差距！不想好了是不是？！看看那些成绩好的都那么早来，你们这些辜负父母的差生真是厚颜无耻！”
不多时，除了两个病假的集美以外班级终于全员到齐。
于是，全身上下黑得像一头“内个”、全班为数不多的不戴眼镜、皲裂的皱纹驴脸、厚重的大嘴唇，辨识率极高的体委举起班级木牌，走到队伍前面带头喊口号。
“615班，启航扬帆，背水一战，直至彼岸！！！”
这个口号，应该因为是开学以来9月底的摸底考试，10月底的期中考试，还有11月、12月的月考，我们作为重点“实验班”连续四次考试平均分、中位数都被隔壁的另一个“实验班”爆杀，导致班主任大发雷霆，大骂我们是“不为自己的未来负责”而“扶不上墙的堕落烂泥”，“进入舒适区”因为“学校的作息还是太考虑健康了并且衣食住行还是太好了”，并且改了这个新的班级口号。
班主任的指导非常make sense，哈哈，我都信了。
直到有一次我违纪跑到有马桶和卫生纸的教师卫生间，而不是冲水系统频繁故障的蹲坑的万人学生卫生间，隔墙有耳听到了隔壁间的班主任在给家里黄脸婆打电话，抱怨自己的奖金又要没有着落，自己又带了这辈子最差的一届，不得不准备开始变本加厉的拷打迫害下小蛆，试图逼迫学生“觉醒”“奋起直追”，在1月底的期末考试中反败为胜，一举为他拿到今年的绩效和奖金。
回到现实，气喘吁吁的跑完操，我们需要带着在冬天因为拥挤而出来的一身黏糊糊的臭汗和多日的全身藏污纳垢，在教室里立即开始早读，大声朗诵语文或者英语五十分钟左右，然后所有人一拥而出，冲向食堂。
早餐在食堂匆匆解决，一个煮蛋，一碗稀粥，八根咸菜和一个馒头，这就是一天的开始。
同学们奋笔疾书拼命做题，我坐在角落里，尽量不引人注意。
早自习后是正式上课，数学、语文、英语，一节接一节，老师在黑板上飞速书写数字、符号和文字，对着回答不上问题的学生大声吼叫，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还好我足够矮小、相貌平平，没存在感，成绩也一直没有波动的倒数，没人会找我浪费时间。
我的手跟着抄写，脑子却在胡思乱想异世界疯狂宇宙。
中午饭后是短暂的午休，但大多数人选择继续做题，我也不例外。
下午的课同样密集，物理和化学的各种符号让我脑子都要炸了。
下午课间又在走廊上听到年级主任说什么，今天没下雪，没有极端天气，晚自习又要延长到十点半。
这一天的生活就是这样循环，压迫得让人喘不过气，如同穷凶极恶的恶魔在地狱第十八层遭受酷刑，并且永世轮回驻马店。整个学校都在推动我们向前，却从不问我们是否还能承受。
终于，在晚上吃饭的时间，我找了个机会，又去了教师卫生间。那是学校里少有的私人空间，我小心翼翼地从隐秘的角落取出手机——这是我违反校规藏起来的宝贝。
快速连接到自由门，我浏览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论坛和新闻，昨晚已经满足了性欲，今天我本以为只是如同往日一样，寻找几个心梗、一些魔怔批话、新的节目效果，然后再找点幽默闹钟内容看看。
然而，Radio Free Asia网站的红色大字标题新闻映入眼帘：“武汉！武汉！”
我点进去，看到总结，这些天有零星的报道，质疑武汉的情况。
“哎呦我，热干面市怎么了？难道是幽默九头鸟又在我们闹钟自己的恒河里面，寻找当年腊神大大方方清洗滴虫和中流击水的残留，简单拿点龙遗来加入热干面的调味料，却不小心把自己也盖进了大厦……哦不，挂上了九头鸟烤架？”
我的思绪一闪而过，正在猜测有没有节目效果，仔细一看，却发现似乎是大的真的来了。
正文部分写道，从去年十二月底开始，就有大量奇怪的肺炎病例，听说一些病例在很短的时间内转化为脑炎，还普遍产生“幻觉”。而滞纳当局似乎在隐瞒，暴力压制任何泄露信息的人。
文章提到，湖北的一些地方已经乱了，有人描述医院挤满病人，据传街头有比警察暴力执法更加恶劣不明暴力事件，甚至有一些耸人听闻的说法是“人吃人”。一些在外网活跃的政经评论人士纷纷前来蹭热度，一部分将此次事件宣传为“反抗暴政”的“暴动”。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听起来不像普通的疫情，更像是某种事变又或者灾难的前兆。虽然似乎一切都平静，学校晚间的新闻正在播报2019年我国GDP飞跃、贫困率下降，呼吁撸起袖子加油干，夺取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胜利。
正在我犹豫间，我才发现今天凌晨四点有几个未接来电。
我瞳孔一缩，那会我刚进入贤者模式，很快就挺尸了，厚重的破烂眼镜掉地上的声音都不足以将我吵醒。看到未接来电的备注，我赶紧回拨了过去，也顾不得有没有可能下一秒一个教师推门而入听到一个学生在教师卫生间打电话。
打不通，我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我确定了肯定出了什么事，可能时间不多了，或许今晚或明天就会出事。
我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这太不对劲了，我准备溜回宿舍。
我知道一些隐秘的小路，但是还是得避开学生会成员和老师，他们像巡逻队一样到处走动。
我选择了绕过教师办公楼的后侧，可运气太差，刚转弯，我就听到低语声，急忙缩了回去。
我听到两个学生的声音，一个声音本来还算有点磁性但是现在极尽猥琐，另一个声音则是茶里茶气的。
我知道这俩货，有几个爱八卦的好事集美传过他们的事情，看来是真的。
一个是某位学校大领导的侄子、有一些狗屁才艺、算是小帅，另一个是有钱人关系户家的小姐、611班的班花、著名的烂裤裆。现在他们躲在办公楼后面亲热，“咂咂”“啪啪啪”的靡靡之音不断传来。
我心里暗骂婊子配狗，慢慢地绕开，但这耽误了我几分钟。
我改走另一条秘密路线，通过操场边缘的绿化带绕道去宿舍。这里通常没人，但今天又出了意外。
一个穿着牛仔裤的高个子老师正在那里打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很大，似乎是一个土皇帝、地主之类口音的老头子正在抱怨儿子在学校受委屈，要求儿子今晚就得出校找个精神医师给他治疗。
老师似乎非常纳闷，说那个少爷的状态很好，也给足了特权，他每天都在教师餐厅的二楼享受和校领导一样的特供餐饮，住的也是国际部那些有空调加湿器、有桌椅衣柜、有单人卫浴的豪华两人间，每天也不用跑操早自习，体育课也是和国际生一起上不会被占用，而且精神状态一直都很好……
老头支支吾吾了半天，又发脾气，关于他家少爷的实际情况他是don't give a shit，但是总之就是非得让自己儿子赶紧出校，反正就有事。
我不敢靠近，只能藏在树后等着。这俩只会复读自己认知的老东西互相恶心了足足二十多分钟，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时间在流逝，我也很不耐烦，好几次试图慢慢摸过去，但是这个老师时不时转身，好几次我真的差一点就要被看到，确实很惊险。
终于，这个班主任挂了电话离开，我才敢继续前进。
当我终于推开宿舍门时，天已经黑了。
一个拿着拖把的保洁拿着肮脏的黑色拖布路过，瞟了我一眼。我假装是提前回宿舍检查自己班级卫生，以防被其他班学生会扣分，影响评优评先进的班干部或者学生会，一脸平静，大摇大摆地走进宿舍。
进门之后，我急忙闭门，检查周围，确定没人了，赶紧悄悄收拾背包，但是只找到一瓶水、一些剩下的零食和一件外套，其他的都太大了塞不进书包。
还找到一把小小的美工刀，上面还有黯淡的深红色血迹，但怎么看也不像是我们宿舍另外这七个人的，他们包括四个热爱学习的好孩子，一个热爱历史政治、唾沫乱喷、比我还矮的小胖，一个热爱东京喰种的沉默寡言二刺螈，还有一个永远流着鼻涕的冒失鬼，他们都多多少少有股味，但是真不像是自残小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尖叫声，固然很像是在这座滞纳的奥斯维辛，重压之下随时都会精神崩溃的学生间的争吵，不斗能行吗。可声音越来越乱，夹杂着撕扯的动静和杂乱的脚步声。
我竖起耳朵，脸色苍白，因为慌乱和激动动弹不得。
其实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已经说服自己——今天这个翘掉晚自习回宿舍的行为，只是我在疯狂的军事化管理之下又一次出现了幻觉，看点翻墙信息就把自己给骗了。
宿舍楼下，有人歇斯底里的用嘶哑的嗓音大声狂叫：“老师！有人咬人了！救命——啊啊啊啊……”
我冲到窗口，看到操场上几个同学倒在地上，身体疯狂地抽搐，比触电了还要夸张。还有一个“同学“，眼睛空洞，动作诡异，很快转身扑向其他人，把头埋进他们的衣服，开始左右摆头。那个动作我忘不了，我是一头重度游戏痴子，这肯定是吃人。吃人！
果然，不多时，楼下遍地猩红，血迹斑斑。天地之间，各种嘈杂声音不绝于耳，其中包括很多刺耳的尖锐爆鸣。
我终于镇定了下来，双手捂住胸口，试图抑制过快的心跳，不停默念：“还好，一切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