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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重入黑夜:七十年代的牢狱回忆

回复:重入黑夜:七十年代的牢狱回忆

       第一天出场回来, 老七就走在我的前面。原来他就关在我的隔壁。进号之后, 趁着队长们正为死囚入仓而忙乱的当儿, 我就趴在小窗口上对老七说: 「看毛选。」然后, 我就开始轻轻敲墙。我试图用毛选当密码本, 用分节的敲击声分别代表第几页、第几行, 第几个字, 以此传送信件。

       敲了半天, 他好不容易开始明白了我密码的意思, 准备有所回应时, 我却忽略了再轻的敲墙声, 照样可以传到队长的耳朵里去。正当我全神贯注敲墙的时候, 突然, 牢门洞开。两个队长抓我一个正着。没话可讲, 我被立刻调了房间, 同时, 把我的手铐改成了背铐。

       其实, 我们也没有甚么机密可言, 无非来日无多, 只是想最后的交流和诉说。

       人, 是有预感的。在饶阳县的时候, 有一天半夜我从噩梦中惊醒。醒来以后, 梦中的画面还在眼前, 挥之不去。我梦见和许多朋友, 坐着大卡车在黑雾行进。感觉还是被押送中。但是四周见不到警察。那卡车就走到一条奇怪的街道上。街道两旁有无数的小巷, 我们的卡车路过每个小巷前都停一下。为了看清看小巷口悬挂着的巨大白幡。那些白幡上, 有许多人的黑灰色的影像, 如魑如魅, 似乎都是注定的鬼魂。我心里明白, 这些都是即将执行死刑的人们。怎么会这样呢? 突然, 我明白了, 我们这辆卡车里的人, 现在还都五彩缤纷, 我们也将进入某个同样的小巷, 我们也将化为鬼魅似的照片。这时候, 我一身冷汗醒来了。当时还庆幸, 还好不过是个噩梦而已。

       如今, 这个噩梦几乎是不差毫厘地再现了出来, 我想: 那一个个的小巷就是一批批被执行的人。而我们就是急匆匆的后来者, 而当局印发讨论判处我们死刑的资料, 就是那些巨大的白幡。

       进了死刑号以后, 每天即使入睡也绝不香甜。每时每刻一种尖锐的肉体痛苦无法停止, 如刀割心头。那时的噩梦已经没有了以前的那种复杂情节和过程。老是梦见自己漂浮在一个漆黑的地铁里, 地铁里似乎发生过地震, 到处都是横七竪八的钢铁框架、水泥碎块、石柱木梁, 我就被挤在一个狭小的夹缝中。冰冷的地下水一点点漫上来, 自己的鼻子紧贴在地铁的穹顶上, 清楚地知道很快就会窒息, 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性。只在等那冰水最后淹没。

       每天在醒来前一秒钟, 似乎心里快乐了一下: 哦, 原来是梦。可是, 立刻又在尖锐的痛苦中醒来。原来, 我还没死, 可是我就在死刑程序中。人生, 多数时间都是非常单调和无趣, 只是在无边苦海中挣扎而已。没有甚么值得你去回忆, 只有两种状态, 让你难忘: 要么你在苦海里急速下降, 随时会被溺毙。要么你从海底迅速上升, 将吸到新鲜空气, 会看到蓝天白云和阳光, 还有你苦海的地平线。

       在死刑号的日日夜夜, 我都被压在铅一般沉重的水底, 像终极前的苟延残喘。

       每天, 在两场批斗之间, 我们在分局吃午饭、喘喘气儿。田树云大夫小声告诉我: 「别灰心, 马队长告诉我了: 对咱们是批判从严, 以后处理从宽。」他那双眼睛里居然还充满着生的期望。

       另一次我遇见了社科院近代史所的才子沈元, 他问我: 你说会怎么判? 我说: 死刑。他微微一笑, 说: 「没那么便宜吧? 多半儿得去长年苦役。」我说: 「不可能, 遇罗克说了, 上一批都挺了。对咱们这批就特别宽大? 别做梦了。」他默默看着我, 甚么都没说。回号以后, 他就开始发疯了, 有人说是装疯卖傻, 有人说是真疯。反正最后的日子, 你打算如何扮演这个角色, 也是一种选择。

       有一次, 在重型机械厂礼堂的后台等候出场的时候。孙秀珍进来了, 和我打了个照面。她已然不像在学习班那样—— 仪态万千, 甚至还不如在冀县上车的时候, 她那会儿还那么精神, 那么从容。这时候, 她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 看到我, 微微一楞。眼圈儿顿时就红了。

       在队长的命令之下, 我们俩都坐在地下。

       她的肩膀开始抽搐, 哭了。一个女队长轻轻踢了踢她, 说: 「哭甚么哭? 今儿怎么了? 你不是挺豪横的吗? 」她似乎无知无觉, 自己继续啜泣。

       多年以后, 我遇见了她当年的同屋—— 北京医学院的学生李世佺。她告诉我, 孙秀珍家里是个小康人家, 姐妹三个。一九四九年前父亲是个小业主, 很早就过世了, 三个姑娘都心灵手巧, 特别能干。

       老二孙秀珍骨子里是个爱情至上的弱女子, 却也是个典型「红颜薄命」。她温柔多情, 从骨缝里透出来妩媚秀丽, 可她命苦, 先嫁给了一个每天下班后先到母亲和大姐那儿去报到的卑微男士。她就咬牙忍着, 过着乏味的日子。她是从北京医士学校毕业后, 分配到北京挑花厂当厂医, 那是一个集体所有制的小厂。没想到在那儿遇见了复原回来的厂医田树云, 老田顿时就展开了疯狂地追逐, 海誓山盟一定要娶她。她后来对小李说: 女人一辈子就是在等一个人全身心的爱。

       为了老田, 在那个时代, 她毅然决然和丈夫提出离婚, 整个就轰动了, 从里到外骂声四起, 不言而喻。最后, 居然被她离成了。可是, 老田这时候却没接她这个茬儿, 和一个出身好的姑娘结婚了。孙秀珍这时候才知道: 爱情再浪漫也抵不上现实的份量。
Nevermind4466 21-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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