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主题:重入黑夜:七十年代的牢狱回忆

回复:重入黑夜:七十年代的牢狱回忆

   当时, 孙秀珍风度与众不同, 是典型的知礼小女子。我误以为她是个日本女孩儿。在听别人叫她的时候, 听错了, 以为她叫「库里」或者「库里娃」。我同屋的薛新平是国际关系学院日语系学生, 他悄悄告诉我: 「如果发音是库里的话, 那就是黄昏的意思。这名字真的很符合她的形象, 那么迷茫, 那么优雅。」原来, 他也和我一样为她晕菜了。薛新平就在自己的板凳上, 用毛笔写了类似「暮扎」两个汉字行书, 这在日语里读作库里, 意思是黄昏。每次开会, 他就故意亮着板凳上的字样经过孙秀珍的身旁, 可她视而不见, 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小薛以为, 这是她应有的矜持。

       后来, 我和老七不知天高地厚, 似乎忘了这是甚么地方。半夜我俩推心置腹, 发现我们俩心仪的对象并不重合, 都松了一口气。他告诉我: 他喜欢的是「馅儿饼」周, 我告诉他我喜欢的是「库里」。我们俩反复商量如何向她们表白—— 在铁窗中照样有热烈真诚的爱慕。

       有一天开大会。周姑娘带领女犯队伍入场, 她是小组长。看得出来, 她这种长相的人, 单纯大方, 心地善良。老天有眼, 那天,周姑娘正好就坐在我前面。好啊,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连忙写了个纸条: 「周同学, 你好: 请问, 坐在你后面第三位那个女同学叫甚么名字, 能告诉我吗? 张郎郎」我把纸条叠成了团, 回头看看没人注意, 低声说了一个字「信」, 手一垂, 就扔到她鞋边儿。她似乎没听见也没看见, 直视前方认真听讲, 还一边儿记着笔记呢。我心里开始七上八下: 糟了, 要是她不接这茬儿, 我不就现了吗? 我心如大鼓一样咚咚响。再仔细一看, 那纸条已不见踪影。我松了一口气。老天爷, 行, 这姑娘真够麻利的。我又回头假装四处张望, 人们都在认真听讲呢。她自言自语咕哝说: 「小心有狗。」嘿, 她真是胆大心细, 还不忘给我提个醒。

       散会时, 她站起来整队, 带队退场。路过我跟前, 她望着前方喃喃说: 「原来意在沛公啊! 」哎呦喂, 原来已经看了字条, 还不大高兴。但愿这误会别让她就此跟我翻脸吧? 心里继续打鼓。

       直到下一次歌咏活动, 路过我身边, 她也扔给我一个小纸团。是这样写的: 「张同学, 你好: 她叫孙秀珍。这样通信太危险了。以后, 你把信用图钉钉在土箱底下。」回去和老七看了这封信, 喜出望外。嘿呀, 这孩子真聪明, 简直是个天生的地下工作者。于是, 我们俩赶紧分别给她俩各写了封信。傍晚倒土, 我们俩自报奋勇, 抬着土箱把垃圾送到院外的垃圾站。信就钉在箱底儿。把土箱就留在那儿, 要到第二天早上才取回土箱。

       我们就这样建立起来秘密的通信渠道, 我和老七天天帮男犯院子倒土。女犯那边呢, 是由周姑娘和学生李世佺倒土。后来, 李世佺告诉我, 小周很聪明, 知道孙秀珍案情严重, 而她和小李从进监狱就关在一起, 信得过, 决定让小李跟她一起倒土。刚开始, 小周没想到老七会给她写信, 有点儿意外, 犹犹豫豫, 但老七勇往直前, 坦诚热情。很快他们就进入白热化。我和孙秀珍的通信也迅速升温。当然, 这一切都在虚拟幻想的世界中。但在那个年代, 谁都没想到在会监狱里发生这样的童话故事, 我们四个人都非常珍惜。在监狱学习班, 几乎所有犯人都发现就我们四个精神抖擞, 跟打了鷄血似的, 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时不时旁敲侧击。而我们俩只能装傻充楞。

       在学习班认罪阶段, 孙秀珍做了发言, 我才知道, 她和我一样都有「里通外国」的罪名, 而且她案子里还有一位男性的主犯。我想, 那一定是她的男朋友, 生死相依呀。即使如此, 也不影响我给她写情书的热情, 她和我的通信中对那个主犯一个字也没提。

       那时候在监狱, 早已告别了社会上的生活与身份, 交换这柏拉图式的情书, 我们都很愉悦, 读得脸红心跳。那是黑暗的日子里最艶丽的一道晨光, 显示着顽强的生命力。

       可惜, 在一号通令下, 我们并没被分配到同一个地方。

       我们是邻县, 她和英若诚、吴世良两口子、学生李世佺等人都被发配到了冀县。她从冀县上车来, 即使她变成了「哗啦棒槌」, 可举手头足还那么风韵万般, 她见到我的时候还有些害羞, 脸微微一红, 低头笑了。依然那么天真, 那么动人心魄。
Nevermind4466 21-02-15

要评论请先登录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