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八岁，夏天热得人一动就出汗，镇上的女人都穿起了半透明的丝袜，颜色比她们的笑更暧昧。我们窝在杂货店外的水泥台阶上，一边舔着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腿。腿下面是高跟鞋，腿上面是风，风把小镇吹得像个放荡的少妇，谁都能摸一把，但谁也留不住。

我哥比我大八岁，叫二狗。镇上人都说他傻，因为他快三十岁了还没谈过女朋友，只会每天在巷子口修鞋。可我知道他不傻，他只是不说话。他每天晚上回家，会脱下他那双胶鞋，洗干净脚，然后从床底下掏出一条丝袜，那丝袜是他从镇上发廊里偷偷拿回来的，淡紫色，带点香水味。

我看见过他把丝袜套在头上，那一刻他像个想去抢银行又不敢动手的小偷。他把脸埋进丝袜里，长长地吸一口气，然后眼睛就红了。我问他你干嘛，他不说话，只说：“你小点声，别让妈听见。”

那年夏天我第一次梦见女人，醒来后内裤湿了一片，我慌得不敢动，二狗却很平静地走过来，把一条旧毛巾丢给我，说：“洗洗吧，男人都这样。”

我才知道原来他也梦过。

那年镇上的发廊搬走了，门口的霓虹灯一夜之间变黑，像个死去的妓女。二狗那晚喝醉了，他回到家，翻出那条旧丝袜，在阳台上点了一支烟。他盯着远处漆黑的巷口，好像那灯还亮着，好像有人还在里面叫他名字。

我问他你到底喜欢谁。他没回答我，只说：“丝袜是软的，人是硬的，碰上了，就全变成了疼。”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讲那么长的一句话。

第二天他把那条丝袜烧了，灰烬飞进了风里，飘到了镇外的稻田。

后来他也走了，说是去城里修鞋，其实我知道，他是再也看不见丝袜了，就不想活在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