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清楚记得阿妹十二岁咳血确诊那晚，我蹲在苏州河边砸冰捞菱角。棉鞋陷进淤泥时，听见她在医院走廊背《项脊轩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护士喝止声里，她冲我眨眼：“阿哥，我要吃红漆盒子装的松子糖”。

高考后我留在镇上当电工，她每周化疗回来就伏在我背上抄诗。有回换药时她突然攥紧我工作服：“隔壁床阿婆说，要给我介绍浦东开茶馆的后生”，我拧灯泡的手一抖，钨丝“啪”地断了。

她二十岁生日偷喝了黄酒，倚着老榆树唱评弹。唱到“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时突然栽进我怀里，滚烫的额头贴着我喉结：“阿哥身上有变压器油的味道”。那晚她塞给我绣歪的平安符，线头缠着几根落发。

家里安排相亲那天，她打翻醋碟在人家姑娘裙子上。夜里我推开她房门，看见她在撕《红楼梦》里黛玉葬花的插图：“横竖活不过梅雨季，不如烧了干净”。灰烬飘到晾晒的床单上，她踮脚去够时露出后背的穿刺伤口，像朵溃烂的玉兰。

最后清醒时她非要坐乌篷船。我摇橹过宝带桥，她突然把浸湿的菱角抛进运河：“阿哥你看，它们在游水”。粼粼波光里她哼起《采红菱》，中途变成剧烈的呛咳，血沫溅在船头刻的“囍”字上——这条船本是给表姐当嫁妆的。

整理遗物时发现她压在药盒下的信纸，字迹被汗渍洇得模糊：“护士说我喊了四十三遍阿哥，其实我数着呢”。背面抄着聂鲁达的诗，最后两句被她改成：“你是我迟到的汛期，漫过河堤的却只有倒影”。

过年回老宅大扫除翻出阿妹的漆器药箱，夹层里塞着泛黄的处方笺和没寄出的信。她用工楷写着：“七月廿四日，阿哥偷摘的莲蓬比药苦”，背面是抄到一半的《采红菱》，最后几笔虚得散成墨点。

老婆摔了那个生锈的月饼盒：“留着晦气东西给女儿沾病气吗？”铁皮砸中空调外机时，我听见二十岁的阿妹在唱“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她化疗后沙哑的嗓子混着楼下阿婆的收音机杂音，把2005年的夏夜烫了个洞。

此刻运河漂来新摘的菱角筐，扎红绳的商贩喊着“要断季喽”。我攥着那封被洗衣机泡糊的信蹲在埠头，突然看清最末行小字：“其实松子糖藏在灶王爷像后面”。浪头打湿解放鞋时，手机响起老婆的语音：“过不下去就离婚”。

对岸茶馆正在放《钗头凤》，惊飞的水鸟掠过当年那只乌篷船。我数着船舷的“囍”字裂缝吃下最后一颗糖，锡纸的反光里浮现阿妹输液的手背——那上面有我画的小船，正顺着青色血管驶向永远靠不了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