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褪去，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这里。刚才的尸鬼不见了，天空变成了烟雨蒙蒙。
血海也变成了碧绿的湖水。

这里是哪？

他发觉自己正站在码头上，面前是一只红色的画舫。
一位穿着旗袍的女郎打着油纸伞立在船头。
“湖南代表毛润之！”女郎对他一笑。
“赶紧上船呀，你就这么喜欢淋雨？”
“大家都在里面了，别让同志们等你一个人。”

他点点头，掀开帘子，踏进游船。
“都到齐了，我们开始会议吧！”，一位身着白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激动地宣布。
会议第一项，是选举………

………

“我提议，我们一起唱一首《国际歌》吧！”一位身着黄马甲，戴着眼睛的斯文青年突然站起来倡议道。

“起来罢，被咒骂跟着的，全世界的恶人与奴隶！”

其他的几位代表纷纷起身，攥紧了拳头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我们被扰乱的理性将要沸腾了！预备着去打死战吧！”

“我们破坏了全世界的强权，连根的把他破坏了！”

代表们唱到激情处，互相搭起了肩膀，有的甚至无法抑制情感而哭了出来。

他又何尝不是？他同周围的人一齐搭着肩，沉醉在歌声里，沉醉在这即将开始的理想中。

“我们将看见新的世界了！只要他是什么都没有的人，他就是完全的人！”

今天的蒙蒙细雨逼得游人离去，秀丽的南湖显得格外清静优雅，天空与湖水都是翡翠般的碧绿色，真是碧水共长天一色！

偌大的南湖*，一只红色的画廊独处其中。
清新的空气中，只听到歌声伴着细雨声。

如果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呀！

代表们打着节拍唱着歌，可是歌声却渐渐微弱了起来。

先是王尽美像透明人一样消散在了空气中，而后是李汉俊，而后是何书衡、邓恩铭、陈公博、周佛海………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凭空消失了，只剩下李达、董 必武、刘 仁静还在他的身边。

白发从他们的毛孔中钻出来，皱纹在他们的额头生根发芽。嗓音变得老迈，歌声不再年轻。

“这是最末次的，最坚决的战争！”只剩他们三个老家伙，节拍声和歌声却依然不息。

画舫继续走，继续走

合唱变成了独唱，他一个人披着满头白发，低着头，卖力地唱着剩下的歌。

“人类都将同着第三国际党，一块儿奋起！”

节拍声戛然而止，歌声也消散在风中。

他用手撑着座位，吃力地站起身，腰和腿都感受到剧烈的疼痛。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船头，一伸手甩开船篷。
一阵寒风袭来，打在他伟岸的身躯上。
雨夹着大雪肆虐在海面上！远处的峭壁上孤松在皑皑白雪中倔强地挺拔着！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是一只小渔船，勇敢地在狂风和巨浪中航行，一个精瘦却肌肉漂亮的渔夫戴着渔帽，骄傲地站在船头，强迎着雨雪的拍打，收起海中的渔网！

与天斗其乐无穷！
雨雪混杂着眼泪落在他的脸上，他刚才无神的眼中放出来万丈光芒！

舱外是冰点之下，可他的体内却翻起万丈火焰！
他的手止不住颤抖，嘴皮子经不住地颤抖，心脏止不住地颤抖！

就是这般！就是这般！哪怕一个人，冒着风雪巨浪也还要前进！继续前进！继续前进！

推开篷雪漫天！推开篷雪漫天！他有一肚子的文字，就偏要在这时候吐露出来！

大雨落幽燕，
白浪滔天，
秦皇岛外打鱼船。
一片汪 洋都不见，
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
魏武挥鞭，
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
换了人间！

未几。

风平了，浪静了，雨歇了，雪停了。

1976年9月9日0时10分，他没有了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