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于是朝着小白点跑去。

小白点越来越大，变成了更大的小灰点。他的脚步渐缓，小灰点又变成了更大的大蓝点。

那种蓝色，是暴风天海洋的天空，是昏暗而死寂的蓝色。

他距离光越来越近，渐渐的他看清楚了。圆形的小小光明里，似乎是一个畜牲。

脚步越来越近，他稍稍弓下腰，探出头，瞪大了眼睛想看看这只畜牲究竟是哪个物种。

他看的有些清楚了，只见这畜牲瘦骨嶙峋，有着长长的白色毛发，蛰伏在地上。灰白而杂乱的毛发，几乎把他的整个身体都遮盖住了，只露出四肢。

这种生物，他平生还是第一次看到。

可他并不感到害怕，他自认为是世界的王。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
但没有哪种生物是不需要拜倒在他的伟岸身躯下的。

他走到怪物跟前，这下子彻底看得清晰了。
这怪物的的确确是与人很类似的了，能把之与人区别开的，怕只有那跟宫廷娘娘们护指套一般长的指甲，还有干瘪得像柴火的四肢了。

他只感到惊奇，却无丝毫恐惧。
自己是天之子，功过三皇，德高五帝，是降妖除魔的孙大圣。
哪怕面前这怪物真是白骨精，也难逃他的火眼金睛！

“啊！”突然，怪物全身像被闪电激活一般，双手飞出来死死揪住他的裤腿，顺着裤腿向上抓。嘴里发出让人无法忍受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凄惨叫声。
他感觉怪物带有恐惧的血液一下子渗透进来，流遍了自己的全身。那股血液没有温度，自己的体温似乎也降到零点。

“主席！我错了，我全都认识到错误咧。”怪物的头一下子像弹簧般弹了起来，两只发红的眼睛死死地与自己对视着，脸部苍白得像夹金山上的皑皑白雪。是的，他上一次感到如此的寒冷还是在1935年。

怪物疯狂又绝望地盯着他，两只眼球越来越突出，皲裂的嘴巴中，剩下的牙齿不过七颗。

他全身麻木了，两腿直发软，险些摔倒。

“主席，我在这下面这段日子，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全都认清楚自己的过失咧！”怪物说出的话，带着人类癫疯又绝望状态下的笑腔，就像一个受尽酷刑的人祈求速死。

“文化革命里，我犯了修正主义、投降主义的错误，做了资产阶级的总司令！大跃进我也犯了错！我低估了人民群众的主观能动性，过分把失误归结为人祸嘞。再说了，有人祸那也是我的错误，是我这个总司令的错误嘛！”怪物越说越激动，两手颤抖着撕着他的裤腿。

“鼓吹什么“三自一包”、“三和一少”，攻击三面红旗。那也都不是出自本心呐，我本身还是替着人民、替着我们这个党着想才犯了认知错误嘛！”
怪物说到这将头拧下去，眼神直勾勾瞪着地面。
“这还不算呢，这还不算呢！革命时期我也犯过不少的错误，重庆谈判时期，我出于自身局限性，误解指示，把争取和平解放的指示曲解成了妥协投降主义。”
怪物突然又仰起头，面部更加狰狞，表情更加急迫。
“当然，当然了。润之，这不能怪党的同志们，都是我个人立场不坚定，思想不纯洁。有了资本主义的成分，才会误解的意思嘛！”

“还有呢，还有呢。北京监狱里那部分反动分子，绝大多数我也是不知情的呀！是柯庆施同志主张，张闻天同志办理的。我只是起了中间人的作用。”

怪物的声音越来越嘶哑，说到激动处停下来大喘了好几口气。

“呼…呼…呼…”怪物的脸恢复了祈求解脱的笑意。
“但是我也要坦诚，是我工作上的失误。实践出真知，我没有亲自考察过问就做了决定，到底还是我个人的问题嘛”

突然间，怪物用尽全身力气想扑到他的身上。双手紧紧地揪住他的衣领。
“主席！我坦诚咧，真的坦诚咧！我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是不是可以审判我了？把我枪毙吧，把我一把火烧死！把我的骨头碾碎！把我的心肝都给挖出来！”
怪物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浊血伴着泪从眼眶涌出。

“他们不给我饭吃，不给我水喝！润之啊，润之啊”

“他们拿管子从鼻子里给我打流食，可你知道我的。我的肠胃早就坏了，每次吸流食都是一种折磨那！就好像往肚子里喝水银嘞！痛的我呀！”

“我的肺也不是很好，你早就知道的。战争时期落下的病根子了，喘一口气就好比往葫芦里打气还难呐！”
“身体忽冷忽热的，一会发高烧，全身像投进炼丹炉里烤；一会伤风寒，浑身骨头像扔进冰窖里冻！”

“他们还把我的药都给停了呐！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我这身体全仪仗着医生开的这副药嘞”

“他们把我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也不允许我家里的亲人探视。一开始我还天天念叨着，思量着要见见我的爱儿，见见光美。
哦，还有我的三个儿，尤其是刘源。他在家里最小，我最放心不下他……”

“我最早还想见见彭德怀同志，想亲口给他道歉赔礼，怕是也遂不了愿咯…”

“但是现在！现在！我全不想见他们了，我只请求中秧看在我老革命的份上，念在我早些年为革命车前马后的旧情上，判我个死刑吧！”

“我自知罪该万死，就算是把我全家拉去枪毙我也绝无二言呀主席！你把他们连着我一块拉出去毙了吧！”

“把王光美同志拉出去毙了吧！把彭德怀同志拉出去毙了吧！把我的孩子们拉出去毙了吧！把所有反动分子拉出去一齐毙了！”

“毙了就好！毙了就好！毙了我就不用喘气咯！毙了我！毙了我！别让我受罪了哦哟！哦哟！”

怪物一口气说罢，开始急促地大喘气。双手的力道也松弛了下来，他趁机将怪物的双手扒开脱了身，手忙脚乱地朝着黑暗逃跑。
背后光线中的怪物身体一下子垮倒在地上，像乌龟一般伸长了脑袋，伸起青筋暴露的手，看着越跑越远的他慌乱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就好像孤岛上的鲁滨孙看着远去的船只！

“啊！啊！啊！”怪物绝望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尖锐刺耳的尖叫。

汗水从额头、肩膀、后背，从他身体的每一处毛孔冒出。他疯了一样，巨大的恐惧感驱使他逃离，可无论他跑得多快，那声音都借助着某种介质回荡在无尽的虚空里